人生重启键

2018-11-04 11:15:04 作者:徐芊芊

人生就算能重启,未必过得就比现在好。

1、

方圆厌倦了当前的生活,每天都想着脱。女儿王小云今年十岁,成天抱着ipad看动画片和打游戏,从不理会外面的世界。

方圆上去拧她耳朵,她嘴里喳喳乱叫:“打人的妈妈可不是好妈妈!”

方圆一气之下,开车把王小云送回婆婆家。一路上,王小云的眼睛整个长在ipad上,以至于右手系安全带时,左手都在戳屏幕。

下车后,她气冲冲地拎着王小云的衣服后领,往婆婆家一推:“以后你别回家了,看到你就头大。”

婆婆往围裙上擦了擦手,小跑着上来抱住孙女:“小云宝贝,奶奶可想你了!”

王小云头都不抬地哼了哼,戳着ipad坐到沙发上。

开车回家后,她把围巾挂在衣架上,踩着高跟鞋“蹬蹬蹬”地走进书房。丈夫王修文正趴在桌上,仔细地雕刻一个迷你木梯子。听到动静后,他回过头来对她“嘘”了一声:“小点声,我在忙。”

方圆的气登时就不打一处来,把门一摔:“忙忙忙,忙个屁,你跟你的那些破玩意儿过日子去吧。什么爹生什么女儿,都不知道跟人亲!”

王修文最大的爱好就是制作微雕建筑,常把自己关在屋里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而他做微雕建筑时,绝不许任何人打扰,要有一个完全独立的空间。

方圆厌倦透了丈夫的孤僻,她生性喜红火,爱热闹,受不得别人的冷落。王修文偏生不懂她的心思,结婚纪念日就发红包,从不送礼物。方圆说他木头一个,没有任何浪漫细胞。

而当王修文以讨教的姿态问她喜欢什么时,她就翻个白眼:“你这么不了解我,怎么好意思娶我啊!”

2、

方圆气冲冲走出了家门,随意走街串巷着,吃糖葫芦吃烤地瓜,用食物温暖自己冰冷的心。

不多会儿,一个偏僻巷子里的红门小店浮于眼前,上书五个黑色大字“人生重启键”。她吹着冒热气的地瓜,踏进了大门。

“师傅啊,这店是卖什么的?”

“卖后悔药,花1000块钱,让你的人生重新来过!”

方圆一听两眼放光,她把剩了一半的地瓜扔进垃圾桶,用纸巾擦了擦嘴角:“此话可当真?从什么时候重启都可以吗?”

干瘪瘦削的店主扶了扶黑框眼镜:“试试不就知道了吗。你想从什么时候重新开始?”

这时,一个俊逸清癯的身影浮现在她的脑海里。那个头发微微发黄的少年,是她的初恋舒朗,那个她至今念念不忘的人。

他的一切都在此刻充盈了她的脑海,他用标准楷书写出来的情书,他为她吹掉眼角沙子的柔情,他和她同游西湖时的笑声盈盈,他在她的记忆里美如神祇。

一切的一切,都如昨日般栩栩如生。

后来,他们因为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分手。那天,他多看了会迎面走来的女孩。她问他为什么要看,他说看一下又不会少块肉。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,越吵越激烈。

他骂方圆没事找事,方圆骂他花心大萝卜,两个人就此分手。如今想来,甚是惋惜。

方圆的神思回到了现实中,热泪盈眶,她抽出10张100块钱说:“回到我19岁那年,大一下学期的第10天,中午12点。”

这个日子,她永世难忘。

店主从柜子里抽出一个如网球那般大的红色按钮,通身发光。她把手放在上面,使劲按了下去。

3、

一阵晕乎后,她猛地睁开眼睛,世界一点一点在眼前清晰。一切都和那天一模一样,天气半阴半晴,一只年老的沙皮狗拖着苍老的身躯,缓缓路过。卖梅花糕的老太太在训斥他馋嘴的孙子。

那令她朝思夜想的脸,此刻正活生生映入她的眼帘,表情狰狞地说:“那好,我们分手吧!再见!”

她热泪盈眶,一把抱住昔日的恋人:“朗,我们再也不要分开,此生此世再也不要分开,来生来世也不要分开!”

舒朗愣了下,一时不知作何反应。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女友,此刻如久别重逢般,紧紧抱住他,勒得他生疼。

他迟疑着伸出手,拍了拍她的背,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:“圆圆,我们不分开,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!”

重寻旧爱的感觉,让方圆格外珍惜。这次,她毫不迟疑地提出快点结婚。

婚礼很快举行,舒朗在婚礼上,洋洋洒洒地对所有亲友说,方圆如何是他的生命之光,他对方圆的感情如何深切,这辈子非她不娶。他说方圆是来到他世界的天使,是上帝赐予他的最好礼物。

方圆心动不已,她不禁想到上一世的婚礼,婚礼上的王修文羞涩腼腆。人家让他发言,他磕磕绊绊地说了句“感谢爸妈,感谢夫人”,就再也憋不出字来。

想到这里,她更加为重生感到幸福,小鸟依人地靠在丈夫怀里,和他热吻,全场掌声雷鸣。

4、

婚后的方圆被甜蜜冲得晕头转向,舒朗带她去青岛的海边度了蜜月,带她去粉黛乱子里拍照,和她手牵手踩在落叶上。

他在树叶上刻下情话,把玫瑰摆成心形放在床上。方圆越发觉得,上一世的自己简直白活了。

两人度过了一年的浪漫时光后,方圆诞下了一个女儿贝贝。贝贝打小不认生,谁抱冲谁笑,和性格孤僻的王小云截然不同。想到王小云,方圆心里一阵发酸,毕竟再不好也是自己生养的女儿。

贝贝一岁那年,方圆想找工作了。她打电话给婆婆,表达了自己的意愿,想请她帮忙带孩子。

“甭说是女孩了,就是男孩,我也不会带的。我这给闺女带孩子,脱不开身啊!”婆婆在电话里如是说。

方圆悻悻地挂了电话,也不好说什么。

这些日子来,舒朗越来越少回家。问他,就说在加班呢,或者说和朋友在外面玩。

女人的直觉很准,她心里隐隐知道丈夫没有以前那么在意自己了。然而她终日忙着带孩子,没时间去想这些事。

5、

一天,小姑子舒玉叼着根棒棒糖,拖着个大大的海贼王行李箱走进方圆家。

她倒也不客气,打开冰箱,把一堆橘子罐头塞进去。然后,她抱着自己的一大包脏衣服,全塞进洗衣机里。

方圆抱着胳膊,耐着性子问她:“拖着这些家当干嘛啊?闯关东来呐?”

舒玉撩了撩耳边短发,把棒棒糖吐出来:“我来干嘛?来住啊!这房子写我哥的名字,我来住你不能有看法。”

方圆冷笑了下,又冷笑了下。人生真是荒诞,她想。

“那你给我看孩子,刚好啊。”

舒玉皱着眉头:“看什么看,你又不付我看孩子费用!”

方圆拼命调整呼吸,握紧拳头。她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,这是舒朗的妹妹,就算给舒朗面子,也不能和她吵架:“你先住到这个房间去,等你哥回来后,我们再讨论这些!”

舒玉哼着歌,用耍帅的姿势跳着舞走进卧室,把门踢上。

6、

丈夫成天不回家,方圆也装聋子,但是自欺欺人也是有限度的。那天,女儿一直哭闹不止,怎么哄都哄不好,方圆快崩溃了。

她打电话给舒朗,电话那头嘈嘈杂杂,舒朗不耐烦地说:“别烦我!忙着呢!”

方圆彻底爆发了,她尖叫着把桌上的奶瓶、花瓶、杯杯盘盘都挥到地上:“忙忙忙,你倒是说清楚忙什么啊,你知道我一个人在家带孩子有多无助吗!你那个不知好歹的妹妹还赖在咱家!要忙你在家忙,我能看到也是好的啊!”

这时,她想起了默默在书房制作微雕模型的王修文。那个她嫌弃了多年的王修文,此刻竟让她心生思念。

王修文是个很不响很不响的人,他静静地给女儿换尿布,静静地把女儿抱在腿上逗弄,静静地在房间里做模型。

他不言不语,却温暖了整个家庭。这份温暖如空气般,让方圆习以为常,以至于她忽略了这份温暖的存在。

想到这里,她整个人都绵软无力,扶着墙缓缓瘫在地上,女儿的哭声也无法牵动她乱糟糟的心。

她不愿承认,却不得不承认,她想王修文了,也想婴儿时期那个憨吃愣睡的王小云了。

7、

这天晚上,方圆刚卧下,搂着女儿就要睡。门外响起了急如打鼓的敲门声,伴随着一些不干不净的谩骂:“开门!舒朗你个王八蛋还债!不还债给你送花圈!”

方圆的心脏跳得很重,她把女儿塞进舒玉的房间:“抱好贝贝!”

平时对家人说话狠里狠气的舒玉,此时一个屁都不敢放,在衣橱里抱着贝贝瑟瑟发抖。贝贝喊了声妈妈,舒玉忙捂住她的嘴,由着她的小腿小脚乱蹬乱跳。

舒玉把耳朵贴在衣橱里间,细细谛听外面动静。

“你们是谁?”

“我们是谁?舒朗个王八蛋欠我钱了,说好了三个月还,这他妈都五个月了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你要么还钱,要么偿命!”

方圆强装镇定:“大哥敲错门了,我们不晓得舒朗是哪个,我丈夫是......王修文。”

说到“王修文”这三个字,方圆突然心痛得无以复加,舒玉则在心里为嫂子的机智暗暗叫好。

门外几人耳语了几句,说敲错了啊,打扰了,就退下了。

此后,方圆再也没见到舒朗的影子。有人告诉她,舒朗在外头夜夜当新郎,她只装没听见。

她常在夜深人静时,回忆起舒朗那带着烟草味的脸庞,回忆他热热的吻,靠着以往的那点暖勉强度日。

她也会想王修文,在无数个无助的时刻。有时,她也感慨上一世的自己还挺幸福。不过也只是感慨而已,她当下要照顾贝贝,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。

那天被催债的人找上门后,舒玉索性搬了出来。方圆也怕了,去她姐姐家住了。追债的人像是有通天的能力,又找到方圆的新住处,方圆的睡眠被他们搅得越来越脆弱。

终于,她鼓起勇气,带着贝贝搬回了娘家住。虽然弟媳妇天天骂她,妈妈天天抹眼泪说她没嫁个好人家。但是,此刻安全对她来说才是最重要的。至于舒朗,就当他死了吧。

8、

方圆在丈夫消失后,把所有的寄托都放在贝贝身上。舒贝贝很快长大,上了小学。她的成绩一塌糊涂,班里几乎所有孩子都考到90分以上,她却总考五十几分。

不仅如此,她年纪小小就成天逃课,在操场上堆沙子玩。老师教训她,她便把图钉放在老师椅子上。有时,她还跟同学打架。

小学六年里,方圆无数次被老师叫到学校谈话。因为心虚理亏,而且怕老师给贝贝小鞋穿,她一改往日泼辣,变得点头哈腰。

即便如此,她还是不断地赔钱和道歉,还有一次去医院看望被舒贝贝打伤的孩子。

她想起了王小云,她总是静静坐在那里玩ipad,成绩虽然中等,但从未给家长老师添乱。她觉得可笑,自己从前竟觉得王小云是这个世界上最糟糕的孩子。

而王小云在这个时空是不存在的,这个世界上,再也没有一个叫王小云的孩子。

方圆在接孩子放学的时候,听见舒贝贝同桌的妈妈李艳说,她的表妹生了个儿子叫王小海,妹夫叫王修文,是个非常善良靠谱的男人。

她呆愣愣地站在那里,看着李艳的嘴一张一合,听着这个恍如隔世的名字,一瞬间心如刀割。

她甚至有一种强烈的冲动,想去找他,然而理智让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。他现在,是别人的丈夫了,跟她方圆没有一毛钱的关系。这个时空里,他甚至不知道有方圆这个人的存在。

9.

终于熬到舒贝贝上中学,她的玩世不恭更加变本加厉。校园里经常传来她逃课的事,方圆都装作没听见。舒贝贝从小的恶劣行为,早就提高了她忍耐的阈值。

有一天,方圆接到班主任电话:“贝贝妈,快来学校吧。你女儿怀孕了,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孩子爸是谁。”

方圆的脑袋“嗡”的一声响了,她的手一个劲发抖,这个消息像一个炸弹样在她头顶炸开。她无法接受这个现实,“啊”的大叫了一声,跑出了家门。

她不停地跑啊跑,幻想着再看到那个店,世界在她身边不断后退。但是她跑到天色黑尽,都没再见到“人生重启键”这五个大字。

她知道,她再也回不去了,她再也回不去从前的生活了。她必须面对如今这苦海一片的人生,坚强地挺下去。

她突然恨起自己,恨自己当时为什么会按下那个人生重启键;她恨自己,为什么那么贪心,总想着拥有自己没有的东西;她恨自己,不珍惜自己已有的幸福。

另一种人生,就一定如想象中那么美好吗?

她想王修文,想王小云,想从前那个家,想自己安稳而有尊严的生活。这些人间最珍贵的幸福,她曾经都视若浮云。

她坐在了花坛边,披头散发,疲惫使她渐渐入睡。这时,王修文牵着爱妻和儿子王小海的手路过。

徐芊芊
徐芊芊  作家 公众号:徐芊芊写小说源于热爱,文为灵魂安放之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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